“我就说过,这小子一看面相就是命硬的那种人,你还不信我的,现在他回来了,你可拿他怎么办?”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满面愁云,一个劲儿地向对面地男人抱怨。
“你少拿你那套封建迷信吓唬我!”这个男人似乎找到了直起身大吼大叫的理由,眼神却不停地躲闪。
赵连城不是不明白自己干的这事有多缺德,只是比承认自己缺德更重要的,是怎么把这涉嫌“玩忽职守”的罪名从自己身上清洗干净。
几个月前,上边下达任务考察基层,赵连城任了一个新人领队。基层考察的领导经历是晋升科长考核的重要依据—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吴荣英在县政府蹲了十年才调到市政府,又熬了八年才晋升科长,他个毛头小子才来几年?凭什么跟他吴荣英平起平坐?
秋末冬初,这个新人在一大片假笑里启程。不曾想,一周后,这些假笑变成了私下的狂喜。
考察的地区属于山地,小队通常在初冬时出发,考察山区贫困户的生活条件,必要时予以资助,确保这个村子在迁出条件成熟前顺利熬过冬天。
然而今年气候反常,谁都没料到,入冬竟雨水增多,小队返程中正好遭遇泥石流,第二天就发现了七人中的六具尸体。
没有领队。
吴荣英对这个结果是不满意的。损失六名公职人员确实是重大损失,不过队伍是赵处长外派的,轮不到他管。只是那个该死的人下落不明,兴许还能回来和他抢。
既然如此,你的抚恤金和工资就让他吴科长给抹了吧——没见着尸体,生死不定,发放抚恤金没有确凿的证明;下落不明,兴许遇难,死鬼岂能拿活人的工资?
一个自己来大城市漂泊的年轻人,要是连续三个月没有收入,那么只有两条路:要么回家啃老,要么活活饿死。
但吴荣英知道,他小子是回不去的。
这么做确实有点狠,那也是那小子先“不仁”,那他吴科长也只能“不义”了。就算你年轻有为,也得为他的平庸让路。
毕竟他可是“前辈”。
同僚倾轧只认得利益,赵连城深知这一道理。当时他重用一个新人,引来多少人的嫉恨他不是不知道。只是如今,市政府滋生的小集团明争暗斗,赵连城也想引来点新鲜血液——一来冲一冲那些老势力,二来赵连城也想逐渐壮大自己的势力。
虽说这些小集团里重要的一环,就是他妻子蒋帼所代表的蒋氏集团的阵营。吴荣英,也是其中一员。
现在既然认准他下落不明,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也说不定,只是可惜了他悉心栽培的一个好苗子。吴科长送上来的抚恤申请,他看都没看就知道有问题,但因为一个死活不定的小新人而和一大群仍需共事的人作对,太不值。
山区突发泥石流,防护措施基本没有,交通顿时陷入瘫痪。公派任务损失七名人员,防范措施严重缺失,这些事就够赵连城急得上蹿下跳了,以至于自己派出的搜救队被吴荣英打了招呼,走了个过场就回来了都没来得及管。他已经自身难保了,还哪里有闲工夫管别人。
拖了两个星期,赵连城才把救助工作汇报和检查一起交上去——七人全部遇难。拖了这么久,无非是怕该死的人没死透,再闹出新的乱子。现在正是进行山区住户迁出的重要阶段,上级领导不想引来太多关注和舆论的干扰,要他私下调解安抚,切忌声张。
处长的位置一如当初,说到底还是蒋氏集团的作用。
吴荣英的申请心机不能再明显,赵连城知道,一分钱不给早晚出事,但事已至此,赶紧给那新人的老家打点钱,工资什么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,现在把这个事尽快混过去才是关键,要不真追起责任来,他们一个都跑不了。
反正该找的都找了,该给的也都给了,这么长时间过去了,该死的也得死了。
可就在他快要把这事给忘了的时候,不该回来的人却回来了。
他有什么办法?只能先把他打发回去,虚伪地打个工作电话,营造“这个单位还需要你”的假象。
但即使如此,他还活着——这个事真是太难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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